第二章
那之后,她不再叫我“教头”,改叫“喂”。称呼换了,态度却没变,依旧是那副颐指气使的模样。“喂,木桩的绳子松了,去换根新的。”“喂,沙袋漏了,里面的沙子都洒出来了。”“喂……”我低头缠着手上崩开的旧绷带,血迹已经发黑,融进了布料里。我不接话,她就自己动手。她索性蹲到我面前,夺过绷带一头,学着我的样子,笨拙地往我腕上绕。一圈,两圈。她的指尖很凉。“我爹说,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低,“你本来能进骁骑营的。”骁骑营,大周最精锐的铁骑,是我曾经的梦。绷带被她猛地缠紧了,狠狠勒进旧伤的疤痕里,密密麻麻的疼,从手腕一直钻进心里。“侯爷抬举。”我抽出手腕,起身,“今日练完了,小姐回吧。”她看着空荡荡的手心,愣了一下,没再说话。入夏时,她的身手已经利落不少,能避开我大部分的攻击。有次我故意露个破绽,她果然上当,被我虚晃一招,整个人重心不稳地朝我倒来。人没摔,却结结实实落进我怀里。她身上有淡淡的梅花香气,不是熏香,是院里那棵老梅树的味道。她先反应过来,一把推开我,退后好几步,耳根红透。“你……你故意的。”“是。”我坦白得干脆,“战场上没人会等你站稳。”“那要是站不稳呢?”“就倒。”我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,“倒得越快,死得越慢。”她愣了很久,我以为她要发脾气。她却忽然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我锁骨下那道狰狞的旧疤。“这儿呢?”“夜袭,替同袍挡的。”“这儿?”她的手指又移到我的肋下。“突围时挨的刀。”“这儿……”她指尖停在心口的位置,没碰,只是虚虚悬着。我握住她的手腕,脉搏在我粗糙的掌心里突突地跳。一下,又一下,像擂鼓。“这儿没事。”我撒谎了。这儿最疼。从看见她的第一眼,就开始疼。那之后,她练得更疯了。手心磨出了血泡,虎口也裂了口子,我让她歇歇,她不听。“战场上,敌人会让我歇歇吗?”她用我的话堵我。我拗不过她,只好去药房讨些上好的金疮药来。给她上药时,她疼得直抽气,却一声不吭。“喂。”“嗯?”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“陆离。”“哪个离?”“聚散离合的离。”她沉默了很久,忽然轻声说:“我叫朝夕。朝朝暮暮的朝夕。”我手上动作一顿,药膏抹歪了。“嘶……”她倒吸一口凉气。“抱歉。”“陆离,”她看着我,“你以后还会上战场吗?”“不会了。”我重新缠好绷带,“我是个废人。”“你不是。”她定定地看着我,“你是我师父。”那是我第一次听她叫我师父。不是“教头”,不是“喂”,是“师父”。心口那处旧伤,又开始疼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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