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
我在江南真的卖了糖人。铺子就开在小桥流水边。我熬糖的手艺,是爹亲手教的。我做的糖人,和爹做的一样好看,一样甜。镇上的孩子都喜欢来我这里买糖。他们围着我,叽叽喳喳地叫我“阿沅姐姐”。我很少笑。镇上的人都说,我这个卖糖人的姑娘,心事很重。他们不知道,我的心早就死在了三年前那场惊蛰的大火里。我的手腕上,留着一道疤。很深,深到见骨。是我逼他咬的,在他断气之前。“留个记号。”我当时贴在他耳边,哭着说。“下辈子,你来找我还命。”他用了最后的力气,咬了下去。很疼,疼得我浑身发抖。却也让我觉得,我们之间有了一丝除了仇恨之外的牵绊。像他那夜在雪地里捡到我,抱得那么紧,紧到两人之间再也塞不进一句谎言。我时常会做梦。梦见十五岁的陆沉,穿着不合身的铠甲,站在城楼上。他看着我的爹娘被斩于市,却无能为力。梦见他偷偷溜去刑场,在死人堆里,捡到了那块属于我家的门牌。梦见他找了我三年,终于在那个大雪天,找到了缩在尸体旁,瑟瑟发抖的我。梦醒时,枕边总是湿的。我不知道,我流下的是悔恨的泪,还是思念的泪。或许,都有。每年惊蛰,我都会在糖锅里多放一勺蜜。有小孩好奇地问我为什么。我就会望向北边,那里是京城的方向。我搅动着锅里金黄的糖浆,轻声说:“糖要甜,恨要淡。”“这样过奈何桥时,孟婆汤才能一饮而尽。”可我不会喝。我要带着手腕上这道疤,带着他最后塞进我手里的那只糖兔子,走过那座长长的奈何桥。然后在桥那边等他。等到他来了,我要拽着他的袖子,把那首我们没有唱完的童谣,轻声补完。“打完北风回家中……”“家中没有爹娘等……”“只有阿沅搓小手……”“等哥回来暖融融……”只是不知道。他还会不会再把那个满身是血的我,裹进他带着血腥气的斗篷。然后轻轻说出那句迟了三生三世的话。“嗯,哥哥接阿沅回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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