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
“她坐了九年了,你才来一天。”他的调子平得不带任何起伏。殷巧珍从隔壁屋里冲出来:“你!”“你进门第一天就摔我妈的碗,”时砚从床上站起来,背挺得直直的,“搬她的东西你找了两个外人来帮忙,她在你面前手都流血了你连头都没低一下。”“你叫谁妈?”殷巧珍的嗓子尖了,“她是个替身!是花了三百块钱……”“三千。”“什么?”“齐先生当年收的是三千。”时砚的目光没有躲闪,“你连这都搞不清楚,你来管什么闲事?”殷巧珍气得直哆嗦,转头往院门口走:“我找你爸来!”“找。”时砚说。殷巧珍冲出去了。屋里剩我和他。我走过去,把铁皮饼干盒搁回衣柜里。“时砚。你不该跟她吵。她是你继母。”他翻开书包拿课本:“她不配。”这件事在当天晚上有了下文。陆柏舟回来后被殷巧珍拉进屋,吵了一个多钟头。她的嗓门从高到低再到高,中间夹了好几段哭腔。最后陆柏舟摔门出来,在院墙根底下蹲着抽了半包烟。他没找我谈,也没找时砚谈。我的被褥留在了正房,这件事暂时按下了。但殷巧珍的脸从那天开始再没对我松过。她换了打法。早饭桌上只摆三副碗筷。我的搪瓷缸子放在灶台角落。时砚看了一眼桌面,起身走到灶台把搪瓷缸子端上桌,又从碗柜里拿了一双筷子。殷巧珍的脸僵了半秒。洗衣服的时候,我的衣裳被单独扔在院子石板上,没有泡进盆里。下雨天,我晾在外头的被单没人收。每一件都是针尖上的事。每一件都在提醒:你是外人。我能扛住。时砚扛不住。他每天早起半小时,在殷巧珍下手之前把我的碗筷摆上桌。他把我的脏衣裳跟自己的混在一堆洗。他记住了天气预报的时间表,一听到阴天就跑去收我的被单。十二岁的男孩用这种方式打了一场消耗战。他的成绩从年级前十掉到了中游。写作业的时间被家务挤占了大半。晚上做完作业,他不回自己的房间,把课本摞起来当枕头,趴在我屋里的桌上就睡了。我给他盖了件外套。他在梦里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:“妈……别走……”十二岁的男孩,在梦里还是四岁的嗓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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