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9 章
转眼到了隆冬。京城下了一场大雪,将一切污秽都掩盖在了纯白之下。西山煤矿,是江南商会名下最苦、最累、也最危险的一处产业。这里常年不见天日,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煤灰和汗臭味。顾长清穿着单薄的破烂囚服,背上扛着两百斤重的煤筐,在结冰的斜坡上艰难地向上爬。他的双手布满了冻疮和裂口,指甲里塞满了黑色的煤渣。曾经那双只用来拨弄星盘、写诗作画的修长双手,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双粗糙的、如同野兽般的爪子。“快点!磨蹭什么呢!没吃饭吗!”一个监工挥舞着带刺的皮鞭,狠狠地抽在顾长清的背上。顾长清发出一声闷哼,脚下一滑,重重地摔倒在烂泥里。背上的煤块散落一地,砸在他的身上。他没有反抗,也没有像刚来时那样大声呼喊自己是国师。他只是麻木地从泥水里爬起来,用冻得发僵的手指,一块一块地将煤炭捡回筐里。他知道,反抗只会换来更毒打的毒打,甚至没有饭吃。为了活下去,为了这卑微的生命,他已经放下了所有的尊严。一阵低沉的马蹄声从矿区外传来。监工们立刻停下了手中的鞭子,恭敬地站到道路两旁。顾长清也跟着其他奴隶一起,跪伏在冰冷的泥地里,连头都不敢抬。一辆极其奢华的八宝琉璃马车,在数十名锦衣卫的护卫下,缓缓驶入矿区。马车的车窗半掩着,露出一角月白色的狐裘。顾长清跪在路边,透过纷飞的雪花,下意识地抬起头,看了一眼那辆马车。只是一眼,他的身体便如遭雷击,剧烈地颤抖起来。那是姬玄裳的马车。是那个曾经被他鄙视、被他视为踏脚石、如今却高高在上掌控他生死的女人。一阵寒风吹过,掀开了马车的窗帘。我端坐在车厢内,手里捧着暖炉,正听着裴铮汇报江南商会的年底账目。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窗外,落在那个跪在泥水里、骨瘦如柴的奴隶身上。我们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了一瞬。顾长清的眼中爆发出极其复杂的情绪。有羞愤,有绝望,但更多的是无尽的、几乎要将他灵魂撕碎的悔恨。如果当初他没有被贪婪蒙蔽双眼。如果他没有轻信那个青楼女子的谎言。如果他能安分守己地做他的驸马。那他现在,依然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国师,甚至可能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夫。可是没有如果。他亲手毁掉了一切。我看着他那副凄惨的模样,眼底没有一丝波澜。就像在看路边一块微不足道的石头。我甚至没有多停留一秒,便淡淡地收回了视线,放下了窗帘。马车缓缓驶过。车轮碾过冰雪,发出单调的咯吱声。顾长清看着那辆渐渐远去的马车,突然张开嘴,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哀嚎。那是灵魂被彻底碾碎的声音。他终于明白,我不是在折磨他。我是彻底将他当成了空气。这种彻底的无视和遗忘,比任何肉体上的折磨,都要让他感到痛不欲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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