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

雨是散场的时候开始下的。我换掉婚纱，套上顾淮的外套，袖口长出一截，卷了两圈。布料贴着腕骨，还带着他体温的余热。酒店廊檐下，水珠连成线往下淌。车一辆接一辆从旋转门前开走，车灯把雨幕切成扇形光。停车场在侧门外一百米，我抱着手包往那边走，高跟鞋踩在湿砖面上，一步一个水印。林琛从侧门追出来。皮鞋踩进积水，水花打湿了裤脚。他一把拽住我胳膊。"杨天爱，"他喘着气，声音被雨打碎了，"你什么时候开始策划这一切的？"我抽回胳膊。手腕转了一下，从他掌心里滑出来。他顿了一拍才放下去。"林琛，你问错问题了。"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，空的。戒指盒早不在他手里了。攥了那么久，掌心连个印子都没留下。"你应该问，"我松开被他攥过的袖口，"我有没有爱过你。"雨滴从他眉骨滑下来，淌到嘴角，他没擦。"你——""你今天最蠢的事不是当众换新娘，"我低头看了一眼无名指上的红绳，"是你以为我会站在原地等你换。"雨大了。侧门感应灯亮了一下又灭，他的脸有一半陷在阴影里。"不是不爱，"我转身往停车场走，"是早就过去了。你问我什么时候——你牵她手的那天晚上，我把你删了。"身后没声音。我没回头。台阶传来脚步声。一把黑伞从廊檐下探出来，伞面撑开，水珠从边缘甩落了一圈。顾淮走到我身边，把伞举过我的头顶，伞骨往我这边偏了四十五度。"说完了？"他低头问我。雨打在他右肩上，深灰西装洇出一片深色。"说完了。"他揽了我一下，掌心贴着外套肩线。然后他看向林琛，隔着三步雨幕。"人我领走了。"他收回目光，带我往停车场走。伞稳稳罩着我，他右半边肩膀全湿了，衬衫贴着他肩胛骨的轮廓。我们手臂不经意碰到，两人同时一顿，像暗恋多年的人下意识的拘谨。顾淮侧过头看我：“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等你挣脱所有束缚，今天终于等到机会，不用再远远看着你。”身后的旋转门又转了一圈。林琛没追上来。路灯的光穿过雨丝，每一滴雨都被照成一颗光点。顾淮的黑伞吸了水，颜色更深更重。我低头看无名指的红绳：“从前只能以投资人的身份远远看着你，现在终于不用藏着心意了。”红绳被雨气沾湿了，从暗粉变成深褐，磨毛的线头伏贴在绳面上。路灯的光从斜上方打过来，红绳纹理一层一层铺开，像年轮。走神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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