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
十八年后,小家伙拿着省医科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站在我面前。他长得高高壮壮,眉眼间全是朝气:“妈,我考上了。”我爸拄着拐杖颤巍巍走过来,拍着孙子的肩膀:“好小子!争气!”我爸这几年身体一年不如一年,但精神头养回来了,每天雷打不动拄着拐去公园遛弯。除夕夜,市中心旋转餐厅包厢,一桌年夜饭花了四万多。我订了靠窗最好的位置,服务员端上清蒸东星斑,小宝细心地挑出鱼刺放在我碗里。餐厅墙上挂着的大电视正在播本地晚间新闻:“受寒潮影响,我市加大对流浪人员的巡查救助力度……”镜头扫过立交桥桥洞,一个佝偻的身影一闪而过。我爸夹菜的手顿住了,我也停下筷子心里猛地一抽。那人裹着一件破军大衣,头发花白,拖一条瘸腿——是赵大宝。八年刑期出来背上天价债务,彻底沦成了乞丐。画面里赵大宝趴在雪窝子里死死护着怀里几块硬纸壳,几个小混混围着他踹:“老东西!敢抢我们的地盘!”赵大宝满脸是血还不忘张嘴咬住一个混混的裤腿:“这是我的!老子以前是大老板!老子有几百万!”混混一脚踹在他脸上,赵大宝吐出两颗带血的牙,纸壳被抢走了。我冷眼看着屏幕。我爸低着头扒了一口白米饭,什么都没讲。小宝递了杯温水给我爸:“姥爷,喝水。”我爸眼眶红了,连连点头。我扭头看向窗外,马路斜对面是一家低端养老院的后巷。一个又老又丑的女人正蹲在雪地里,手里端个塑料盆,盆里全是黄白之物——是孙小美。一个半身不遂的老头坐在轮椅上拿拐杖狠狠抽她后背:“倒个尿盆磨叽半天!想冻死我!”孙小美被抽得踉跄,屎尿泼了自己一身,她不敢还嘴,哆嗦着爬起来继续拿抹布擦地。当年她作为共犯被判了三年,出来以后嫁了个大她三十岁的瘫子,靠给人家当免费护工混口饭吃。旋转餐厅转到正对大街的角度,赵大宝一瘸一拐走着,在垃圾桶里翻出半个长毛的包子,拼命往嘴里塞。他抬起头,目光穿过漫天风雪,正好对上二楼落地窗内的我。赵大宝愣住了。他死死盯着西装笔挺的小宝,盯着满脸笑纹的我爸,盯着穿着驼绒大衣的我。他扔了手里的霉包子,脸上的肉挤成一团,满眼贪婪。他拖着断腿疯了似的冲向餐厅大门:“开门!那是我姥爷!那是我家的钱!让我进去!我是老赵家唯一的苗!”他趴在厚厚的防爆玻璃上脸被挤得变了形,用力拍打玻璃:“把钱给我!老东西!你凭什么吃香喝辣!我是你亲外孙!”他眼里的贪婪慢慢变成绝望。保安冲出来两根防暴棍狠狠砸在他背上,赵大宝被打得跪在地上,仰头看着高高在上的我们,眼泪混着鼻涕冻在满是刀疤和皱纹的脸上。他张大嘴倒在雪地里。我爸端起酒杯:“小宝,祝你前程似锦。”小宝举起果汁碰杯:“谢谢姥爷。”我端起面前的红酒杯,猩红的酒液在灯光里晃荡。我看着窗外雪地里抽搐的赵大宝,看着远处一身屎尿的孙小美,仰头一饮而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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