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
清明节后第三天,我一个人去了齐半山那里。翻那座山的路我走了九年,以前一口气不歇,这回中间停了四次。每次蹲在路边喘气,起来的时候膝盖都在打颤。齐半山看见我推门进来,眉头皱起来了。“坐。”他搬了条板凳到我跟前,握住我的手腕搭脉。三根指头搁在脉上很久,对面墙上爬着的一只壁虎从左边挪到了右边。他松开手,起身走到柜子前面,翻出一根黄蜡烛点上,又裁了一张巴掌大的黄纸。提笔,蘸朱砂。“温荇。我问你一句话,你想好了再答。”“您说。”“你想不想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?”灶里的柴火炸了一声。我看着他笔尖悬着的那滴朱砂。点了头。他落笔。一个字。“二”。两年。我十七岁进陆家门,今年二十六。照这个数,我活不过二十八。齐半山把笔搁下,声调平平:“替身留得太久,阳寿一年一年往外漏。头三年最慢,后头越来越快。你在陆家九年,大半辈子已经漏完了。”“有解吗?”“至亲血脉甘愿匀寿,能续。”“至亲?”“父母、兄弟、骨肉。”我笑了一下。我妈九年没来看过我一次,连封信都没有。我把黄纸折成一个小方块,揣进裤兜里。“别让那孩子知道。”齐半山说。“不会。”下山路上,我在一块青石上坐了很久。两年。说长不长,够看着时砚念完初二升初三,够把他的校服再补一季,够把灶房那口裂了缝的铁锅换掉。我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往回走。到家第一件事,我把黄纸藏进了铁皮饼干盒里,线轴底下,碘伏瓶旁边,压得严严实实。然后我做一些不动声色的事。时砚的校服袖口全开了线,我拿最结实的粗棉线重新缝了一遍。我找了一个空白的田字格本,把他爱吃的菜一道一道写下来。酱萝卜放多少盐、蒸腊肉垫什么底。屋顶有两块瓦松动了,雨天漏水。我搬了木梯爬上去,换了两片新瓦。换好之后坐在屋脊上喘了很久,爬下来的时候手脚发软,差点踩空。时砚放学回来看见我从梯子上下来,在底下急得直跺脚:“你怎么上去的!下来!”我慢吞吞爬下最后两级。他伸手扶住我的胳膊。手碰到我皮肤的时候,他的动作顿了一下。“你怎么这么凉?大夏天的。”“风大。”他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肩上。外套上有男孩子身上那种汗味和阳光晒过的布料味,暖烘烘的。我把外套裹了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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