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
红绳绑上后的第三天,齐半山来了陆家。九年了,他从没踏进过这个门。陆柏舟正好在家。殷巧珍在屋里哄孩子。时砚在写作业。齐半山进门的时候,所有人都停了一拍。他对陆柏舟点了个头,对殷巧珍看都没看一眼。然后他转向我。“温荇。有些东西搁了太久了,该给你看了。”他把我领到偏房,关了门,从怀里掏出一封信。纸已经发黄,折痕的位置快要断裂了。“姜若棠去世前三天,托她娘家嫂子转交给我的。我压了九年没拿出来。”我接过来。信上的字歪歪扭扭,笔画断断续续。是快死的人写的。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“齐老先生:我怕自己过不了这一关。孩子的命格您批过,命里缺人照应,缺得厉害。我想了很久,替身法事或许是个法子。规矩我知道,至亲认了替身,替身就走不掉。我教了时砚一个法子。我跟他讲,如果有一天有人来家里坐到妈妈的位子上,就把糖分给她吃。他不懂这是什么意思。他只记住了,来的人要给糖吃。齐老先生。我是故意的。我给我的儿子找了一个活人来代替我。如果那个姑娘因此受了罪,都算我的孽。但我想不出别的法子了。我就这一个孩子,我不放心他一个人留在世上。最后一件事。如果那个姑娘真的留了下来,等她想走的时候,不要拦她。若棠,绝笔。我把信读了三遍。第三遍的时候,纸上的字模糊了。不知道是她写的时候滴的泪,还是我的。我把信放在膝盖上。“她选了我。”齐半山坐在旁边,点了点头。“她把镇上所有合八字的姑娘都打听了一轮。最后挑了你。”“为什么?”“她说那个丫头的手是干活的手,养过猪背过柴的,不会嫌弃灶台的油烟。”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九年了。这双手洗过上万次碗、搓过几千件衣裳、给一个男孩缝过无数次的裤脚和袖口。“所以那颗糖……”“是若棠教的。但留不留得住你,是你自己选的。九年了,你一次都没有真的走。”我攥着那封信。纸发黄发脆,硌得手指疼。“你今天来告诉我这些为什么?”齐半山站起来,走到门口停了一下。“因为那根红绳不是白绑的。他是若棠的儿子,身上有她的血。你养了他九年,他认你为至亲,用的是真心,红绳才接得通。”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。“黄纸上的『二』已经不作数了。寿已经入了新的账。”他走了。我手里捏着那封发黄的信。那个我从没见过面的女人,在死之前替她的儿子铺好了路。她不知道那条路的尽头是什么。她不知道被她选中的姑娘会不会留下来。她只是一个快要死的母亲,把全部的赌注押在了一个陌生人的手上。她赌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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