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
我在院门口等了一整天。殷巧珍从中午起就在屋里叨叨:“那小崽子又犯浑了,影子都不见!”我没理她。搬了条凳子坐在大门口,盯着巷口。太阳落下去了。月亮升起来了。巷子里的石板被月光照成灰白色。接近半夜的时候,巷口出现了一个影子。一瘸一拐地走着,很慢。我站起来迎上去。他没穿鞋,两只脚血肉模糊,脚趾缝里嵌着碎石。额头肿了一个大包,中间裂开一道口子,血已经干了。校服上全是血迹和泥。我伸手去扶他。手指碰到他小臂的时候,他晃了一下,撑住了。“你去哪”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根红绳。“先生说了,至亲血脉甘愿匀寿,绑上这根绳,就能把我的年岁分你一半。”我缩回了手。“你去找了齐半山。”他没回答我的问题,一把捉住我的左手腕,把红绳绕上去。我打掉他的手。“我是替身,不是你妈。”他又把我的手拉回来。他十三岁了。瘦,但劲儿比我大。“你不是替身。替身坐一炷香就走,你给我扎了九年风筝。”“你才十三!你分出去一半,你知道意味着什么?”“知道。”“你不知道!”他一圈一圈地绕,然后打了一个结。死结。绳子勒进了皮肉里,腕骨隆起的地方被硬生生压出一道白痕。我用另一只手去抠那个结,指甲掀翻了一片也没松半分。“解不开的。”他说。他看着我。满脸的血和泥,两条腿在发抖,站都快站不稳了。“你别把它剪开。你要是解开了,我再去磕两百个。”我的手停了。他站在旁边。没拍我的背,没抱我。他就那么站着,等我哭完。等我终于止住了,擦了一把脸,他蹲到我面前。膝盖上也是血。在齐半山门口跪了那么久,两个膝盖几乎跪烂了。“进屋吧,”他说,嗓子哑得厉害,“粥我来煮。”那天晚上他煮了一锅粥。米放多了,稠得搅不动;火太猛了,锅底糊了一层。他盛了两碗,一碗递给我,一碗自己端着。我们坐在灶台边把两碗粥吃完了。没人再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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