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 三十岁

　　“荞荞，你爸倒了！脑出血！”

　　麻将牌的脆响从话筒里劈过来，噼里啪啦的。她妈的嗓门压过那些嘈杂，劈头盖脸砸下来。

　　云荞握着手机，筷子还夹着半截面条悬在碗上方。泡面的热气扑在她脸上，味精和脱水蔬菜的味道灌进鼻腔。手机外放着免提，茶几上另一部旧平板正在自动播放短视频——

　　“……专家建议，岁以上的单身女性应警惕‘亲情激a’现象，尤其是原生家庭中的……”

　　她伸手摁灭了屏幕。

　　“荞荞，你妹刚流完产，你弟走不开。你不一样，你一个人，请个假就行。”

　　你不一样。

　　嘴角那道旧疤轻轻地扯了一下。七岁那年替她妈挡酒瓶留下的，从来没长平过。

　　“妈，我今天——”

　　“你快买票！妈实在没办法了，只能指着你……”

　　电话那头有人在喊“家属”，她妈应了一声，匆匆撂下一句“你到了说一声”，挂了。

　　忙音嘟了三秒。

　　云荞还举着手机贴在耳边。面条坨在碗里，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。茶几上还有一碗泡面，是她三十岁生日唯一给自己准备的“庆祝”。

　　七点四十二分。没有未接来电，没有“生日快乐”。

　　她妈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的——“你弟要结婚，彩礼还差两万。”她转了，备注“彩礼”。对方收了，没回一个字。

　　云荞放下手机，点开云霓的朋友圈。昨天温泉酒店，今天咖啡馆打卡。“三月的风很软。”刚流完产的人，身子骨真硬朗。

　　她截了图。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，又往前翻了翻。去年春节，云霓发了一家四口的年夜饭合照，配文“一家人整整齐齐”。照片里没有她。底下她妈评论了三个拥抱的表情。

　　那张她也存了。

　　退出相册时，拇指悬在“凭证”文件夹上方。里面整整齐齐躺着十一个图标，时间戳从五年前一直排到上个月。她没点开，锁了屏。

　　买了明天最早的高铁票。转账三千块，备注“房租”。三秒后，她妈点了收款。又过三秒，语音来了，哭得嗓子劈了：“荞荞，妈就知道你心软——”

　　她听完，又存了进去。

　　切回对话框，她打了几个字：“妈，我今天生日。”

　　“对方正在输入……”闪了灭，灭了闪。

　　最后进来一条：“那你路上买碗面吃。”

　　云荞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面条的汤已经凉透了，表面凝了一层白。她端起那碗泡面走到厨房，没倒进水池，直接连着汤带面扣进了垃圾桶。塑料碗磕在桶壁上，“咚”的一声，汤溅出来几滴落在她拖鞋上。温的。

　　她没擦。

　　三十岁生日，一碗没吃的泡面。她没给自己买第二碗。

　　回到客厅，她又划开手机，点进“凭证”文件夹。十一个图标排成三行。她在第十二个空位上停了两秒，然后退出，锁屏，把手机翻面扣在茶几上。

　　屏幕暗下去之前，那十一个图标安静地亮了一下。

　　都还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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