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

天牢里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味。我穿着华丽的凤袍，与这里的阴暗格格不入。狱卒们战战兢兢地跟在我身后，不敢发出一点声音。他被铁链锁在最深处的牢房里，靠着墙角坐着，身上穿着囚服，头发散乱。听到脚步声，他缓缓抬起头。几个月不见，他清瘦了许多，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，但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。他看着我，没有愤怒，没有怨恨，只是平静地看着。仿佛在看一个许久不见的故人。“皇后娘娘，大驾光临，有失远迎。”他开口，声音沙哑，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。我挥退了狱卒。偌大的天牢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。“阿鹰，你可知罪？”我开口。他笑了，撑着墙壁，慢慢站起身。铁链发出哗啦的声响，刺耳又沉重。“臣，何罪之有？”“谋逆之罪，证据确凿，你还想狡辩？”他歪了歪头，像是在思索，“娘娘说的是那封信？还是那张身契？”我的心猛地一跳。“将死之人，何必多言。”我强自镇定，声音里带上了不耐。他却不依不饶，走近栅栏，一双眼睛穿过昏暗，直直地看向我。“娘娘，当年那纸背后的羌文，您始终没找人译过，是吗？”他用的是熟练的汉话，字正腔圆，每一个字都敲在我的心上。我莫名地一阵心慌，攥紧了袖中的暖炉。“本宫为何要译一个奴隶的胡言乱语？”他笑了。那笑容里，没有侯爵的威严，没有将军的冷峻，竟有几分我记忆中，那个在月下学字的少年的影子。纯粹干净，又带着傻气。“那上面写的不是胡言乱语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却像一道惊雷，在我脑中炸开。“那上面写的是：『以吾族神鹰之灵起誓，此生守护皎月，直至鹰坠月沉。』”“皎月，是我族语言里，对心爱姑娘的称呼。”“阿鹰，是神鹰。”“那不是卖身契。”他顿了顿，一字一句，清晰地说道。“是婚书。”我脑中一片空白，世界天旋地转。我踉跄着后退一步，伸手扶住冰冷的墙壁，才勉强站稳。婚书……他当年写下的是婚书？我以为的效忠，我以为的奴性，原来是这个意思？我看着他，嘴唇颤抖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他眼里的笑意慢慢敛去。“我以为你会懂的。我以为你教我汉话，教我写字，是……心悦我。”“都只是臣一厢情愿。”他不再看我，转身面向牢房里那唯一窄小的天窗。他的声音变得缥缈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“也好。”“皎月沉于汉宫，神鹰也该折翼了。”我站在原地，浑身冰冷，如坠冰窟。我张了张嘴，想说些什么。想说不是的，想说我不知道。可喉咙里像被堵住了一样，发不出任何声音。我亲手将他的婚书，变成了他的罪证。我亲手将他送上了绝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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