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

三日后，问斩。刑场设在午门外。我躺在凤仪宫的床上，听着宫女们压低声音的议论。“听说了吗？归义侯今日就要问斩了。”“真是可惜了，那么年轻的英雄……”“嘘！小声点！还想不想要命了！”我的头痛得快要裂开。我挣扎着起身，不顾宫女们的阻拦，执意要登上凤辇。“去午门。”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。宫女大惊失色：“娘娘，您要去……看行刑？”“本宫要去亲眼看着，叛臣贼子，伏法授首。”我一字一句地说道。凤辇缓缓驶出宫门。街道上，百姓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，都在议论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。没有人愿意相信，那个守护了他们数年安宁的战神，会是一个叛徒。凤辇在离刑场不远处停下。隔着明黄色的轿帘，我能看到高台上那个挺直的身影。他穿着白色的囚衣，头发被风吹得凌乱，却依旧站得笔直，像一杆永不弯折的标枪。午时三刻已到。监斩官扔下令牌。刽子手举起鬼头刀，喝了一口烈酒，猛地喷在刀锋上。阳光下，刀刃闪着寒光。就在那一瞬间，风忽然大了起来。卷起地上的尘土，吹得人的眼睛都睁不开。那阵狂风，吹落了他怀中藏着的一件东西。那东西很小，很轻，被风卷着，骨碌碌地滚着，穿过人群，越过层层守卫的兵士，最后停在了我的凤辇前。我身边的太监，眼疾手快地捡了起来，呈到我面前。“娘娘，这是……”我定睛看去。那是一支笔。一支竹节笔。笔杆已经磨得发亮，笔尖的毫毛也秃了，看得出被它的主人珍藏了许多年，时常拿在手中摩挲。我很熟悉这支笔。这是我及笄那年嫌它旧了，随手丢掉的。原来被他捡到了。他藏了这么多年。从一个卑微的马奴，到权倾一方的侯爷，他始终将这支我早已忘记的旧物，贴身收藏着。我再也忍不住，一口血喷在了明黄的轿帘上，染开一朵刺目的红花。“娘娘！”宫人们的惊呼声，被淹没在人群的哗然和刽子手落刀的闷响里。我死死攥住轿帘，喉间涌上无法抑制的腥甜。我赢了。我为我的夫君，清除了最大的障碍。我为我的家族，保住了百年的荣光。我用我毕生所学的权谋算计，赢得了所有我想要的东西。可我唯一成功诛杀的竟是当年在月光下，笨拙地对我写下第一个汉字、眼神清亮如星的那个少年。那个说要用一生守护我，直至鹰坠月沉的神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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