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
阿鹰死后,北境安稳了许多。新帝很满意,在朝堂上多次嘉奖我,说我深明大义,有古时贤后之风。他赏赐了我无数奇珍异宝,将凤仪宫堆得满满当当。可我的病却一直没好。我的脑海里全是阿鹰。那个浑身是血,眼神却像狼崽一样凶狠的少年。那个在月下,握着我的手,一笔一划学写“月”字的青年。那个穿着侯爵礼服,向我恭敬行礼,眼神却没有感情的归义侯。最后,总是定格在他站在高台上,风吹起他散乱的头发,怀里的竹节笔滚落的那个瞬间。我在一身冷汗中惊醒,然后睁着眼睛,直到天亮。太医换了一波又一波,药方开了一张又一张,却始终不见好转。新帝来看过我几次,起初还温言软语地安慰,后来见我始终病恹恹的,便也失了耐心,不再来了。后宫里,新人换旧人。年轻貌美的妃嫔们,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,很快就分走了帝王的宠爱。我这个皇后,渐渐成了一个有名无实的摆设。我不在乎。我让人将凤仪宫里所有华丽的摆设都撤了下去,只留下一些素净的器具。我开始吃斋念佛。长伴青灯古佛,企图为自己赎罪。可我知道,我的罪,是赎不清的。那日,我在整理旧物时,又翻出了那个装着身契的木匣。我打开它,拿出那张已经泛黄脆弱的纸。那几行歪扭的羌文,像一道道狰狞的伤疤,烙在我的心上。“以吾族神鹰之灵起誓,此生守护皎月,直至鹰坠月沉。”我一遍遍地,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。每一个字,都凌迟着我的灵魂。我忽然很想知道,他的羌族名字,到底是什么意思。我派人去寻访了许多懂羌语的人。他们有的摇头,有的说这个名字很古老,已经很少有人用了。直到我找到了一个从北境来的老者。他看着纸上的那个名字,浑浊的眼睛里,流露出敬畏。“娘娘,这个名字,在我们的语言里,是『至死不渝』的意思。”至死不渝。我拿着那张纸,跌坐在地上,放声大哭。从一开始,他就把一切都告诉了我。用他的语言,用他的文字,用他的名字。是我太蠢。是我太自以为是。是我亲手毁掉了这世上唯一一份,毫无保留的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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