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
三十里山路。从陆家到齐半山的住处,翻一座山,过两道沟,穿一片松树林。大人走快些要三个钟头。后来齐半山跟我说了那天的经过。时砚穿着校鞋跑来的。那双蓝白条纹的运动鞋跟了他一整个学期,底子本来就薄了。跑到第十里路的时候,左脚鞋底裂开了。他蹲下来看了一眼,把两只鞋脱了,扔在路边。后面二十里赤脚。山路上全是碎石子和枯枝。他到齐半山门口的时候是正午。木门关着。他跪在石门槛上。第一个响头磕下去,砰,额头撞在青石板上,声音闷闷的。一。二。三。齐半山在屋里听到了动静。推开窗看了一眼,是那个瘦得校服空荡荡的男孩,跪在他门口,一下一下地磕。他关上了窗。十。二十。三十。额头的皮在第五个的时候就破了。血从伤口渗出来,蜿蜒过鼻梁,滴到石板上。四十个的时候,齐半山开了门。“回去。这不是你能管的事。”时砚没抬头,额头继续往石板上落。齐半山端了碗水出来搁在旁边。时砚没碰。七十。血糊住了眼睛,他用袖子去抹。校服的白袖子早就被血洇透了,抹了等于没抹。他就眯着眼继续磕。七十三的时候他晃了一下,膝盖已经没了知觉。他用手撑住地面稳住身体,喘了两口气。齐半山坐在门槛边的石凳上看着他。九十。“孩子,你就是把脑袋磕碎了也没用。至亲匀寿,得是血脉至亲。你跟她没有一滴血缘关系。”九十一。九十二。时砚磕完了第一百个。他停下来。两只手撑着地面,把头抬起来。“齐老先生。”他的嗓子哑了。“她来我家那年十七。我四岁。她给我做了九年的饭,洗了九年的衣裳。”他吸了一口气。“她教我握拳头。大拇指压在外面,别包在里面。她给我贴创可贴,贴了三次才贴正。她每年给我扎一只风筝,每一只都飞不高。她年年扎,年年飞不高。”他的喉结动了一下。“九年够不够算至亲。”齐半山手里的烟杆停住了。“如果不够,我再磕一百个,两百个都行。”齐半山看了他很久。然后起身进了屋。柜子顶上翻出一个布包打开,取出一根红绳。绳子颜色暗沉,边上缠着旧灰。“至亲匀寿,绑在她腕上,你的阳寿分她一半。你今年十三。后面几十年折一半给她。活到七十的命,你就只剩三十五。你想好了?”时砚接过红绳。“她十七岁来我家的时候,也没想好。”齐半山坐回石凳,没再开口。时砚把红绳收进口袋。三十里山路,往回走。没有鞋。脚底板上全是割裂的伤口,每踩一步就留一个血印子。天黑透了他才走到陆家大门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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